2023年,有朋友约我,见面时他意气风发,说自己在光伏上赚了不少,问我还能不能追。
我当时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这个行业,不是看不看好,而是要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性格。
一年多以后,他又约我,这次没有意气风发,只有一脸苦涩。
我没有说“我当时就说过”。因为说实话,光伏的这一轮暴跌,不只是他没看清,是整个行业、整个资本市场、甚至很多产业政策的制定者,都没有看清。
光伏是什么性格?为什么它总是起落不定?我想认真聊聊这件事。
政策,是光伏最深情的初恋要理解光伏,必须先理解它是怎么长大的。
这个产业,不是市场自然演化出来的。它是被政策一手扶起来的。2009年的“金太阳”工程,2012年之后的标杆上网电价,2021年轰轰烈烈的整县推进……每一轮爆发,背后都有政策这只看得见的手在猛推。
林毅夫教授讲比较优势,说发展中国家要沿着要素禀赋爬坡,一步步来。但中国光伏走的不是这条路,它走的是一条“国家押注”的路,用补贴把成本打下来,用规模把竞争力堆出来,再用市场把技术反哺回去。这是一条以短期亏损换长期制高点的产业发展道路。
2023年,中国光伏组件出口超过480亿美元,占全球供应八成以上。从无到有,从有到强,二十年。放在人类产业史上,这个速度几乎是奇迹。
但政策有一个缺陷,它很擅长踩油门,却不擅长踩刹车。
2018年“531新政”一出,业内人人猝不及防。一纸通知,补贴大幅缩减,项目审批暂停,整个行业在几个月内从过热直坠冰点。然后是2023年至今这一轮,组件价格从每瓦1.8元跌破0.8元,部分企业出厂价已低于完全成本,全行业集体流血,头部企业净亏损以百亿计。
这是谁的错?很难归咎于某一个具体决策者。这是一种结构性的悲剧,政策热情地把产业推上高速公路,却没有给它装上可靠的制动系统。大量企业在补贴温室里长大,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在没有补贴的寒冬里独立御寒。 政策是光伏最深情的初恋,给了它最好的年华,但初恋终究要结束,之后的日子,要靠自己。 技术,是光伏的命,也是光伏的劫光伏是少有的、技术迭代真能颠覆成本结构的制造业。从多晶硅到单晶,从PERC到TOPCon,再到HJT、钙钛矿……每一次技术代际更替,都是一场财富的重新洗牌。
隆基的故事,很多人都知道。2012年前后,整个行业还在多晶时代狂欢,隆基偏偏押注单晶,在“错误”的路上默默投入。等到单晶凭借更高转化效率赢得市场,隆基一跃成为全球第一。技术判断,是它的护城河,也是它的暴利来源。
克莱顿·克里斯坦森在《创新者的窘境》里说,颠覆性创新往往来自行业边缘,而非中心。光伏史一再印证这一点。每一个技术时代的终结,都意味着旧王倒下、新王登基。技术优势本身是有“保质期”的,凡是能被量产的,迟早都会被卷进价格战的绞肉机。一家企业花三五年研发出来的新型电池架构,一旦量产并形成规模,就会被对手以“对标投资”的方式迅速复制。更低的成本、更大的产能,直到这项技术变成行业标配,优势消失,利润摊薄或倒挂。
以TOPCon为例,这项技术从头部企业率先量产,到十几家企业同时跟进,只用了一年左右。技术领先窗口,从过去的三到五年,压缩到了一到两年,甚至更短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光伏行业,没有任何一种技术壁垒是永久的。凡是能被量产的,迟早都会被卷进价格战的绞肉机。要想保住定价权,就必须在上一代技术利润还在的时候,已经把下一代技术的壁垒建好。这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追逐,容不得任何休息。
而偏偏,现在整个行业已经到了利润为零乃至为负的境地。钙钛矿被公认为下一代主流路线,潜力极大,但它的产业化需要巨额资本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持续投入。谁来投?怎么投?这是一个没有简单答案的问题。
征服了市场,却遭遇了地形的改变中国光伏的全球化,本质上是一场成本降维打击。完整的供应链、充裕的工程师、早期积累的规模优势,让中国制造在十年内把光伏系统成本压低了90%。这不是效率改进,是降维打击。
迈克尔·波特的国家竞争优势理论讲,产业竞争力由要素条件、需求结构、相关产业和企业战略四个维度共同决定。中国光伏在这四个维度上几乎同时获得了叠加优势,廉价劳动力、庞大内需市场、世界最完整的制造业生态、国家战略背书。这种组合,在人类产业史上极为罕见。
然后,2023年之后,那个时代开始落幕。
美国《通胀削减法案》IRA明确将中国供应商排斥在北美补贴体系之外;欧盟启动反补贴调查;印度大幅加征进口关税,同时重金补贴本土制造……中国光伏曾经纵横驰骋的国际市场,正在一道道降下铁闸。
更棘手的是东南亚工厂的困境。此前,很多中国企业在越南、柬埔寨、马来西亚建厂,以此规避美国关税。但美国商务部已经开始针对这种“绕道”模式实施穿透式调查,“原产地认定”的收紧,正在把最后的迂回路线也一并封死。
这不只是贸易摩擦,而是全球能源产业链供应链的去中心化与本土化重构。全球光伏市场,正在被地缘政治切割成若干相互隔绝的区域体系。中国光伏的全球化路径,从“出口替代”走向“海外建厂”,是方向,但意味着放弃成本优势,挑战供应链稳定,风险和复杂度陡然上升。 中国光伏用二十年征服了市场,却在刚刚登顶时,发现山顶的地形已经改变。 比起寒冬,更让人忧虑的是病灶以上这些,政策依赖、技术内卷、地缘摩擦,都是表象。真正让我感到忧虑的,是藏在更深处的几个结构性问题。 先说“猪周期”。光伏行业的扩张模式,与生猪养殖的周期惊人相似。价格上涨,大量跟进;供给过剩,价格崩塌;出清之后,供给收紧,价格再涨,新一轮跟进随即启动。这个循环,光伏至今已经走了四遍,每一次开始时都有人说“这次不同”,每一次结尾都是“史上最惨”。
为什么这个教训学不会?因为光伏的产能扩张周期(约12至18个月)远短于市场消化周期,企业在政策红利期普遍高估需求弹性、低估竞争跟进速度。这是信息不完全下的集体理性失灵。用一个更通俗的说法,大家都知道扩产会过剩,但每家都觉得自己能活到最后。 再说资本的异化。过去十年,大量一级市场资本涌入光伏,催生了一批“独角兽”。但资本真正在意的,不是技术壁垒,不是战略定力,而是“讲故事、拿融资、上市退出”。在这个逻辑下诞生的企业,普遍缺乏真正的技术积累,依赖的是财务杠杆和政策套利。市场下行时,这些企业最先崩塌,烂账留给银行和散户。 还有政策碎片化。光伏政策横跨发改、能源、工信、财政、商务,落地又要对接省市的土地、电网、规划,政出多门、标准不一。中央鼓励的项目,可能因为地方电网容量不足而落不了地;某省大力推进的光伏农业,可能因为上网电价一纸调整而瞬间熄火。这种不一致,每年制造着大量无效投资,而这些代价,最终由全社会分担。 最揪心的,是创新生态的困境。钙钛矿电池是公认的下一代方向,效率潜力远超现有技术。但这条路,需要企业在看不清回报的前提下投入大量资本,需要容忍长期亏损、容忍失败。现在整个行业都在流血,谁还有底气做这种长周期的基础性押注?
当前产能过剩,但下一代技术的窗口正在收窄。如何在“去化存量”的同时“布局增量”,这是一道极为精妙而急迫的政策难题,我们现在还没有看到令人满意的解法。
出路有没有?有,但都有代价我是相信中国光伏有未来的,但出路不会从天而降,每一条路都有它真实的代价。 第一条路:集中化。工业经济学告诉我们,充分竞争行业的长期均衡,是向少数具有规模优势的寡头收敛。日本和韩国半导体的历史,都经历过政策主导的大规模整合。中国光伏需要通过并购重组和信贷差异化,加速落后产能出清,让行业真正走向强者恒强。代价是就业的短期阵痛,是某些地方政府需转变盲目招商的政绩观,是若干“明星企业”不得不接受被合并的命运。 第二条路:技术代差化。真正能走出内卷的,只有别人追不上的技术。当一家企业的核心技术,对手需要三年以上才能复制,定价权才会回归。政策应该加大对钙钛矿、叠层电池等下一代技术的专项投入;企业应该建立以技术路线图为核心的长周期研发体系,而不是跟风对标。代价是在当下几乎无利可图的环境中,还要拿出真金白银做未来不确定的研发投入。 第三条路:全球化2.0。地缘政治的铁幕关不住中国光伏,但它确实改变了规则。“出口中国产品”的时代在收窄,传统的全球化确实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“变轨”,从“效率至上”的单一维度转向“效率+安全+韧性”。为了应对地缘政治风险,全球生产网络呈现价值链长度缩短和地理半径收敛,企业主动缩短供应链物理距离;尤其是疫情暴露了长供应链的脆弱性,企业现在更看重“不断供”而非“最低价”。因此,“在当地生产、在当地销售”将是未来较长一段时期内的方向。这需要中国企业真正学会跨国运营:本地雇用、本地融资、本地建立政府关系,不再只是把国内的生产模式搬到海外。代价是这对企业的国际化管理能力要求极高,能适应“多极、区域化、高合规”新规则的企业才能在新一轮的竞争中出头,而这恰恰是大多数制造业出身的光伏企业最薄弱的地方。
关于政策制定,几句真心话已多年不直接参与政策制定,但这些年看得多了,有几句话想说,未必对,但是真心的。 补贴要退坡,但退坡要有节奏。每一次急刹车式的政策调整,都是对企业中长期规划能力的摧残。产业政策的可预期性,本身就是竞争力。企业能做五年规划,才能有勇气做五年研发。 管产能,不如管标准。与其用行政手段限制谁能扩产,不如提高准入门槛,更严格的技术效率要求、更高的环保标准、更强制性的财务健康审查,会自然淘汰弱者,而不扭曲价格信号、不留下寻租空间。 “出海”需要国家叙事,不能让企业单打独斗。中国光伏在海外拓展,需要能源外交的铺路、国家开发银行和出口信用保险的配套、中国技术标准的国际推广。孤立的企业在复杂的地缘环境里,很难独自撑住。 最后一点,创新评价体系要脱虚向实。光伏领域的“专利大战”,相当一部分流于表面,真正的基础研究积累远远不足。以“实际转化效率提升”而非“专利数量”来考核创新,鼓励企业和高校、科研机构真正合作,这才是长久之计。
感言,追日者的宿命我读过一个细节,很难忘:人类文明用了几十万年燃烧碳,只用了不到四十年,就把光伏发电的成本压到了比煤电还低。在这个奇迹里,中国的贡献不可抹杀。是中国的工程师、中国的工人、中国的资本,把一件原本“属于未来”的技术,变成了今天的现实。
但奇迹不会自动转化为利润,也不会自动转化为可持续的产业繁荣。
光伏这个行业的命运,照出的是中国制造业升级的深层困境:我们太擅长把价格打下来,却还不够擅长把价值撑起来;我们太擅长赢得市场份额,却还没有完全学会赢得定价权;我们太擅长跟跑,正在艰难地学习领跑。 起落不定,是成长必须支付的学费。真正的问题,不是这一轮寒冬有多深,而是我们能不能在这个寒冬里,把根扎得更深、把花苞蓄得更紧,等待下一个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,开出别人追不上的花。 中国光伏还没有走完它的命运。但它走过的这段路,已经足够让所有人,无论是投资者、企业家还是政策制定者,认真坐下来想一想,我们真的理解这个产业了吗?
